很久的往事有时会像做梦一样,不期而至,突然地在你眼前一闪。你有时会激动地发抖。
那是一个周末的夜晚,我到B大找同乡。人没找到,只因为高校之间你没事先约好,是很难找到人的,尤其是周末。四周的喧闹和周末特有的气氛吸引了我,让我随处看看这所我不常来的高校的风情。
舞会照例是校园周末“菜单”上的一客“大菜”,营养品味不高,“食”者却众。我走进一间饭厅改做的舞场,人数之多,环境之简陋,舞技之一般都堪称特点。我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。几曲下来,一个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每曲都有人邀她,每曲结束她都回到固定的地方,和女伴挽着手微笑地站着。女孩没有太出众的形象,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在幽暗的灯下显出一种湖蓝色,也许是那“湖蓝色”吸引了我。
《Love is blue》响起的时候,我及时地站在了她面前。“可以请你吗?”我试探性地微笑着。她的女伴用高兴而诡秘的微笑把她交给我,那很像“蒙娜丽莎的微笑”。
可以说我们跳得好极了,或者说我们配合得好极了,无论是她的身材仪态,我的平步花步。有时那“湖蓝色”不经意地“漫”上我的脸,我感到整个灵魂都在颤抖。等快三旋转时,我们都很随便了,像老朋友亲密地交谈。她不再在曲终后回到固定的位置,有意无意避开了女伴。我当然就只陪她一个人跳到舞会结束。当大灯一亮,我俩都因失去熟悉的情调而感到一丝不自在。
在回她宿舍的路上,她告诉我,她们系在圣诞夜有文艺演出,跳《天鹅舞》,她有角色。“到时你来吧!”那口气不容我做出否定的回答。其实圣诞节在一个月以后了。我开玩笑说:到时我记不清你长什么样怎么办?事实上那晚幽暗的舞灯也没能让我看清她真实确切的脸庞。
“我会让你看到的。”她坚定地说。在她的宿舍楼前,我们匆匆分手,我甚至没问她的姓名和年级。那个晚上我感觉特别好,我想她也一样。
怎么也没想到12月25日圣诞夜是个大雪天,风也助纣为虐地刮着。我校到B大简直是城南到城北,寒冷的夜,空荡荡的车厢,偶尔闪过的灯光,艰难的跋涉,都让我思考这次约会和我的举动。因为一切都像谜一样模糊不解了。
晚会在暖和的、洋溢着喜庆气氛的小礼堂里举行。作为迟到者,我只能站在后排,茫然地看着台上,主持人报着幕,或歌或舞,但“过尽千帆皆不是”。
终于,柴可夫斯基的《天鹅湖》奏起的时候,我知道一切都才刚刚开始,但我却已等得太久了。一群快乐的“小天鹅”均匀地散落在舞台上,簇拥着作为主角的“大天鹅”。“大天鹅”凭着优越的条件淋漓尽致地发挥着。近视的我在天鹅群里努力辨认着。其中有一只“小天鹅”与众不同,惟独她一人头上扎着一条大幅的黄手帕;作为配角的其它“天鹅”都在舞台后部护拥着“大天鹅”,她有几次却有意无意地舞到了几乎和“大天鹅”平齐的前台位置,那氤氲的“湖蓝色”努力向观众中张望。好了,不用太久的观察和太多的怀疑,那就是她了。一刹那,音乐消失了,观众消失了,其它“天鹅”们消失了,我觉得那舞台只为她一个人而设,那舞蹈只为我一个人而舞。在做一个飞腾的舞姿时,她动作过大,差点跌倒,但终于站稳了,观众中有惊险的嘘声,“大天鹅”不满地回头瞪眼。
晚会散尽的时候,我们走出礼堂。雪停了,风住了,校园一片晶莹。她情绪不是很好,总在默念:没跳好。“知道吗,下学期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实习了,明年七月份我就毕业了。也许这是我在学校里最后一次登台跳舞。”雪的映照下,她的湖蓝色的目光幽幽地看定我。我一阵慌乱,软弱无力地劝慰,我对她,又像对自己说:真对不起,因为一个陌生人,这场舞蹈怎么说都给你留下了一个缺憾。她回答我:“也不能这么说,这样的雪夜有你陪我走一段路,你不觉得很美吗?”我连忙然诺。真的,每个人孤独地来到这个世上,能有几个熟悉的或陌生的人们陪他走上一段,这不也是很美的人生吗?
女孩大学毕业的时候,不会知道我和她一同离开了这座城市。临近毕业可想而知的忙碌使我没能第三次见到她。这么久了,我甚至快忘了那女孩的长相;留在记忆里的,惟有那湖蓝色的目光,惟有那幸福的黄手帕,惟有那最后的舞蹈。